标题: 刻骨铭心的中国式爱情:苍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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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撅撅嘴,一脸不快地离开了。
  那夜,夜雾深浓,他一直悄悄守候在骆风的房间外。骆风是被暗器所伤。若非风远鹤精通药理,他早已命赴黄泉。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趁众人都已安寝,一袭黑衣的风铃儿偷偷溜了来。
  “铃儿!”
  在她推门而入之前,他将她喝止。她转过头来,却是一脸快活的笑意:“扬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们一起进去吧!”
  他不禁有些迟疑,他那样宠爱她,从未违背过她的心意:“可是,他会要了咱们俩的性命!”
  “不会的!一则,他还在昏迷之中,怎会知晓我们来过;再则,爹爹救了他的性命,他就算知恩不报,也不该忘恩负义啊!”
  “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不去,我不逼你!反正我是一定要看的!”她生起气来。
  直到今时今日,他仍在后悔。当初,如不是自己一时心软,竟遂了她的心愿,让她见到了骆风的真面目。那么,一切的一切,当是另外一番情景了吧!
  风铃儿是何时爱上骆风的,他真的没有觉察到。他只是知道,骆风在碧落崖养伤,她对他格外殷勤。她向骆风打听碧落崖以外的世界。当然,骆风的世界和自己的完全不同。骆风的世界是完整、生动和丰满的。骆风走过千山万水,行遍街巷市井,结交过贩夫走卒,也见识过王侯将相。骆风的世界里有荡气回肠的生离死别,也有宁静祥和的桃园梦想。骆风的出现,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感受到自己世界的狭小。
  “扬哥哥,你知道海是什么样的吗?”
  “应该比洛湖更大吧。”
  “当然比洛湖大了。骆风说,海是无边无际的,坐在很大很大的海船上,几个月都到不了对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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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梦里繁华(2)   
  “是吗?”
  “你去过大漠吗?”
  “没有。”
  “骆风说,大漠里只有黄沙,人们住在帐篷里,不用耕田种地,每天骑马牧羊。那多有意思啊!不如我们一起出去闯荡江湖啊,看看碧落崖以外的世界,好不好?”
  “碧落崖不好么?姑父说,外面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不和你说了!”
  的确,骆风来了之后,她便很少与自己一同嬉戏玩耍了。一向好动的她,突然有了兴致抚琴。只是,那美妙动人的琴声是因骆风而起。两人常常坐在万丈悬崖之前,迎着隐隐的风雷抚琴、弈棋。那个时候,也只有在那个时候,骆风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所无法掩藏的眼睛里会透出一段迷惘而忧伤情绪,这双眼睛在诉说一个灵魂——一个渴望温情与归宿的灵魂。终于有一天,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有了新的憧憬和向往。他却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剑客是没有来历,不知出生何地、父母何人的人;是没有种族、没有自我的武者;是没有明天、没有希望的孤魂。他知道,骆风总有一天会离去,任何地方都不是他可以停留的家园。那时,风铃儿仍然是自己的爱人。只是,凡俗的世人又如何能猜透宿命的底牌呢?
  那天,是伤愈的骆风起程下崖的前一天;那天,风铃儿将一卷画轴交给了父亲风远鹤。他躲在窗下,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你说什么?”风远鹤一脸惊怒之色,“你见过骆风的真正面目?”
  “是的,爹爹。此刻,你手上拿着的,便是他的画像。”
  “你是何时……”风远鹤不禁紧张地放低了声音。
  “当然是在他昏迷的时候了。”风铃儿漫不经心地拿过画轴,小心地合拢。
  “那还好!那还好!”风远鹤庆幸不已,“所幸他明日便要下崖了。”
  “爹爹,女儿便是为此事而来。”
  “此事?究竟何事?”风远鹤狐疑地看着一向古灵精怪的女儿,不知她的小脑瓜里又有何等惊人的想法。
  “女儿已经长大了。”说到这里,风铃儿略一迟疑,便鼓起勇气说道,“女儿要随骆大哥一起下山,和他一起闯荡江湖。”
  “你说和谁?”风远鹤一时之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是骆风,爹爹。女儿今番告知爹爹,征得爹爹同意,便去告诉骆大哥,要他带我下山。”风铃儿说得理直气壮。
  “你可知,天下之人,没人能活着见到名剑楼剑客的真面目。你非但见了,还要作下此画,甚至于要随他闯荡江湖!铃儿,你可是染了疯病?”风远鹤已是气极,“我问你,你这些荒唐的念头,可曾向骆风吐露过半句?”
  “不曾。女儿的想法并不荒唐,而且,女儿相信骆大哥一定不会拒绝女儿!”
  “你……”风远鹤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半晌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要随他下山,闯荡江湖,往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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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风铃儿涨红了一张俏脸,讷讷地答道,“女儿没想过往后的事。女儿只知晓,只要能跟骆大哥在一起,不管怎样的艰辛,女儿都愿意承受。”
  “你是想告诉爹爹,你已经喜欢上了他?”
  “是。”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那么扬儿呢?你们青梅竹马,爹爹早已将他当作未来的女婿。”
  “女儿一直将扬哥哥当作亲哥哥一般。”
  “可爹爹不明白,你怎么就会喜欢上骆风呢?”
  “从小到大,女儿从未离开过碧落崖,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生精彩。你不觉得女儿很可怜吗?骆大哥来了,他告诉女儿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与碧落崖是何等不同。于女儿而言,骆大哥便是一片广袤的天空啊!”
  “好!好!好啊!我的女儿果然已经长大了!”风远鹤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爹爹要是不答应呢?就算答应了,骆风会同意么?谁曾见过名剑楼的剑客带着妻儿行走江湖的?”
  “以前不曾有过,不等于将来也不会有啊!”她急道。
  风远鹤冷冷一笑:“你的意思是你要嫁他为妻?”见风铃儿羞得低下了头,却又叹道,“二十年来,你从未走出碧落崖半步,当然不知人心险恶。如果骆风知道你看过他的真实面目,并有如此痴狂的念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所谓剑客都是冷血无情之人。”
  “不会的!骆大哥绝对不是无情之人!”
  “爹爹累了,不想与你争执。忘掉那些愚蠢的念头吧,好好留在碧落崖。”   
  第十三章 梦里繁华(3)   
  “爹爹!女儿心意已决!就算骆大哥如爹爹所说,绝无带女儿走的可能,女儿也一定要听他亲口对女儿说!”她说罢,便要向屋外走去,才走了两步,便被风远鹤点中穴道。
  “爹爹这样做都是为你好。你是我风族王统最后一点血脉了!”风远鹤说罢,向窗外大声道,“扬儿,进来吧!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窗外。”待他苦着一张脸进得屋来,风远鹤吩咐道,“刚才的一切,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就是你姑母也概莫能外!”
  “是,姑父!那铃儿如何是好?”
  风远鹤怔了半晌,才惘然长叹道:“是我平日里太娇惯、宠爱她了!把她扶到床上,等明日骆风走了再说。”略微一迟疑,他又道,“稍后,我会为你们操办婚礼。”
  “多谢姑父!”那一刻他真的是喜出望外,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二日一早,骆风便向众人告辞上路了。虽然没有明言,但他那双一直在寻觅、等待的眼睛却告诉他,他最想与之道别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送走骆风,风远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有侍女来报,小姐不见了。原来,风铃儿已经自行冲开穴道,并且趁众人不备,偷偷下崖去了。
  “公子,我们是要下崖吗?”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山腰的索道前,上官逸扬这才从往昔岁月中挣脱出来,正要说话,却是眼前一亮,三名男子正从雾气弥漫的索道中走来。他的心不禁豁然开朗,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子的生命留在碧落崖其实并非难事,尽管自己已经武功全失。
  “三位莫不就是巫族鼎鼎有名的风、雷、石三大高手?”上官逸扬面对三人,朗声道。
  雷一听有人问起,不问情由便大大咧咧地答道:“正是!正是!阁下……”却陡然认清上官逸扬的面目,不禁伸手拔剑,却被风急忙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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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公子,幸会!不知阁下今日有何见教?”风冷冷地问道。
  “三位对在下似有诸多误会。”上官逸扬淡淡一笑道。
  “误会?当日莫非不是你要助龙昳杀我兄弟三人?”雷气呼呼地说道,“今日狭路相逢,老子跟你拼了!”说罢举剑便要刺,却又被风紧紧拽住。
  “雷,别冲动,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里!”此时,罕言讷语的石也轻声劝道。
  此时,上官逸扬冷冷一哼,恨恨地说道:“说起来,在下对龙昳的仇恨并不比三位少。在下二十余年习得一身武艺,已被龙昳尽数废去!”
  “龙昳废了你的武功?这是为何?”风谨慎地问道。
  “实话说了吧。在下本受苍族公主素月之托,假意将公主送往龙族,实是伺机暗杀龙昳。却不想计谋败露,反被龙昳所害。”
  “果真如此?”雷急忙收起剑,心无城府地说道,“在下错怪上官公子了!”
  “恕在下直言,上官公子如何能与武艺超群的龙昳一较高下?”风仍心存疑虑。
  “真刀真枪,莫说是在下残废之躯,就是巫族三大顶尖高手不也一败涂地吗?”上官逸扬字字讥讽,说得眼前三人一脸愧色,“在下不过略施小计,欲假纤婵公主之手向龙昳下毒。却不想妇道人家心慈手软,害我如今……”
  “上官公子,我兄弟三人虽然败在龙昳剑下,却也算输得光明正大。如果上官公子不是有心留难,我等就此别过!”风说罢,便要离去。
  “剑客断腕,与废人又有何异?风将军莫非是要忍辱偷生?”
  “技不如人,风还有何话可说!”风生硬地答道。
  上官逸扬仰天大笑起来,半晌才道:“果真与人无尤么?依在下看,风将军不过是右手已废,复仇无望而已。”
  “此人说话不好听!风兄弟、石兄弟,我们走!”雷皱起眉头,嚷道。
  “风将军此番以残废之身回到巫族,还会受到昊天的重用么?定会被赶出宫廷,从此流浪街头,再无出头之日,更遑论复仇。而雷和石二人,也必定会因无功而返,被大王责罚。”上官逸扬信心十足地说道,“在下有一计,虽不能替将军复仇,却可使三位带功而返,定不至遭大王冷遇。”
  石点点头对风道:“上官公子言之有理。你我三人此番出宫,连传说之人是谁都未曾探听明白,还损兵折将,大王必定会降罪于我们。”
  风皱起双眉,冷冷地问道:“上官公子不必卖关子。大家都是明白人,你的计策如果可行,也必然是为利用我三人达成你的目的;若存心害人,在下奉劝公子不必枉做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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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梦里繁华(4)   
  “风将军果然快人快语!”上官逸扬朗声笑道,“三位如能将苍族公主带回梵城,便是功过抵消了,昊天定然不会多加责罚。”
  “你是说纤婵?”风失声问道。
  上官逸扬摇头道:“哪位公主还不一样?此刻,素月公主便在这碧落崖的听风阁内。”
  风冷冷地说道:“可在下听说,素月公主身边有名剑楼第一剑客沈肖护卫。合我三人之力,尚且不是龙昳的对手,更何况兄弟我如今已无力使剑,我们又有何力量与沈肖一较高下?”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取我兄弟三人的性命啊!”雷怒目圆睁叫嚷起来。
  “雷兄,你言重了!”上官逸扬急忙道,“不能力敌,还不能智取吗?我上官逸扬虽武功全废,但施毒的本领丝毫不减。在你们动手前,我会让沈肖全无还手之力。”
  “如此说来,杀沈肖何须我兄弟三人动手,我们只要带走公主便好。”风冷笑道,“况且,如此对上官公子有何好处?”
  上官逸扬不禁幽幽叹息道:“在下有一表妹,实为在下未婚之妻,多年前少不更事,与那沈肖有一段未了之情。在下若出手毒死沈肖,表妹定然责怪在下。所以,在下情非得已,只好假诸位之手。再说了,名剑楼多次派遣刺客行刺昊天,实乃巫族的心腹大患。你三人若能杀死名剑楼第一剑客沈肖,于昊天而言,也是奇功一件。大家各得其好,何乐而不为?”
  三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雷不耐烦地说道:“我看做得!杀人不过头点地,至多一死!”
  石却摇头道:“我看做不得!我三人好歹乃是王族侍卫,以阴谋诡计算计于人,算不得丈夫所为。”
  风想了想,淡淡地说道:“我已是别无选择。就这样回去,必然难以容身于宫廷之中。我决定与上官公子合作。至于石兄弟,所谓人各有志,风绝不强求!”
  石怔了怔才叹道:“风兄弟既已决定,我也不能反对。你我兄弟三人患难与共,我又怎可丢弃二位不顾?况且依大王脾气,无功而返必定获罪。石也顾不得许多了!”
  上官逸扬大笑起来:“如此甚好!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我们四人也该合计、合计,如何对付崖顶一干人等。”   
  第十四章 十年花骨(1)   
  “春已尽,问郎几时回?十年花骨寂寞红,梦里不与离人遇,心字已成灰。”
  “红萼,为何一大清早便在此吟诗作赋?”沈肖推门而出,却见红萼正怔在自己的房门前,嘴里念念有辞,不禁问道。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如何会吟诗作赋?你听,不知是谁,还在唱呢!”
  沈肖静心一听,果然,迷离的雨雾中琴声铮棕划拨,轻软的女声如泣如诉,唱着那样哀怨的歌。他的心不禁一痛,十年花骨寂寞红,是的,十年的光阴悄然流走,竟是如此匆匆,了无痕迹!
  “沈大哥!公主,不,是主人叫你去呢。”红萼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肖点点头,随她来到了素月的房中。
  “沈肖,我们何时起程?”一见沈肖进屋,素月立时起身急切地问道。
  “主人……”他略一迟疑才说道,“实不相满,属下与这听风阁主人有些过节。只怕会略略耽误主人的行程。”
  “怪不得呢。”素月皱眉道,“这听风阁主人是何许人也?你们究竟有何过节?”
  “这……”沈肖道,“个中曲直恕属下不能据实以告。属下会设法让主人尽早离开。”
  沈肖虽已卖身为她的仆从,却依旧我行我素,似并未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中,这一直让素月耿耿于怀。素月心中不快,当即吩咐道:“绿衣,去把这听风阁的主人给我请来!”
  绿衣为难地看了看守在门前的几名执剑侍女,不知如何是好。红萼摇摇头,径直走到那几名侍女身前,比画着说道:“我家主人要见你家主人,烦劳几位姐姐传句话。”
  哪知一名侍女却当即比画道,主人不见任何人。
  “红萼,告诉她,我们打扰多时,立时便要离开!”素月生气地吩咐道。
  那侍女一听,用手指了指沈肖示意,除了沈肖,任何人都可以随意离开。
  素月怒火中烧,冷冷地说道:“沈肖是我的人,我一定会带他走!去告诉你们家主人,无论他与沈肖之间有何恩怨,请他开个价码,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几名侍女面面相觑,却依旧守在门前,毫无前去传话之意。
  见素月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沈肖急忙劝阻道:“主人,少安毋躁。不如让红萼和绿衣先行护送主人下山,沈肖随后自有办法脱身。”
  “不行!”素月断然拒绝,“要走大家一起走!沈肖,我要你明白,你是我的人,就算是死也须得有我的同意!”
  沈肖有些迷惑地望向素月,他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内心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权力的欲望。曾经拥有权力的人比寻常人家更懂得权力的诱惑,更热衷于对权力的膜拜吧。他的心不禁有些黯然,却也只能淡淡地说道:“属下的性命是主人的。主人何时要取,属下自当双手奉上。”
  “你须得知晓,我要的不是你的性命!”素月恼怒地说道。没有人明白她的心思,只有层层包裹和掩藏才是最好的自卫。她是王族后裔,尽管大权旁落,却比别的人更渴望尊崇和服从。而此时此刻,她必须要征服沈肖——这个从未曾向她俯首称臣的男子。
  “沈肖连性命都是主人的,还有什么不可给予呢?”他依旧淡淡地说着,仿佛丝毫不曾觉察素月的盛怒。
  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半晌才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晓么,你可以舍弃生命,却牢牢守护着自己的心。我要的是全部,毫无保留!”
  “沈肖只能告诉主人,为守护主人,沈肖可以以命相拼。至于别的,主人须知,沈肖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剑客。”此时他的心中豁然开朗,她要的,只是惟命是从的奴仆。
  “你……”素月一时气极,竟说不出话来。
  红萼急忙道:“到现在主人还是粒米未进。我看,送来的粥都凉了吧,沈大哥,不如你去让厨房将粥热一热?”说罢,一双大眼睛恳切地望向他,示意他先行避过素月的锋芒。沈肖点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食盒,退了下去。
  “绿衣,是我太心急了吗?是我索要的太多了吗?”素月怔怔地问道。
  绿衣有些茫然地说道:“主人当然不会错了。主人所说的一切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 “只是什么?”
  “请恕奴婢大胆。奴婢只是想,沈大哥为守护主人,情愿舍弃生命,那么还有别的什么可求呢?”
  “别无所求了吗?比起心灵来,草芥般的生命算什么呢?你不明白的。”素月有些心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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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十年花骨(2)   
  风铃儿笑了起来,皓齿明眸,如春风拂柳般娇软柔媚。十年的相思与等待将一个伶俐倔强的少女打磨得光润如玉。她的美不似素月般凌厉,不似纤婵般清淡。她的美是烟火人间里最寻常也最惊心动魄的一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是笙箫院落赏心悦目的邻家女子,亦是文人骚客笔尖最惊艳的词句。她是红尘滚滚里最绚烂的一树春茶,即使在最晦暗的雨日依旧要坚持靓丽如新。
  “表哥是在笑我么?”她朱唇轻启,淡淡地笑道。
  上官逸扬心中一派凄凉,十年了,她一洗往日的哀怨与忧伤,如破云的新月般明媚,却是因着别的男子。他不觉凄然道:“表哥是在诚心诚意地向表妹道贺。沈肖便是表妹日思夜想的骆风,表妹此番定不可让他再离开了。”
  “我又如何能将他劝阻?”她枉然地说道,“留得住他的人,也是无法留住他的心。况且,就是他的人,我又能留得住几日?”
  “听说素月公主已将沈肖买作自己的仆从。他已然不是名剑楼的剑客,只要能说动公主,他又有何理由不肯留下呢?”
  “公主倒是其次。他已不再身属名剑楼,但他的心依然是祈阳老人的。黄金粪土,名剑楼的剑客想要赎身,只有一个选择。”她幽幽地说道,“往事可堪回首?在为自己赎身之前,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承认自己便是骆风的。”
  “表妹,你不想留住他?”上官逸扬不免有些心急。
  “想又如何?他不会放弃背负剑客必得要背负的使命。我又岂能奈何得了!”
  “你须得知晓,剑客要完成那个使命,为自己赎身,是根本不可能的!他这一去便是送死。表妹,你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走向不归路?这十年的痛苦与折磨岂不枉费了?”
  风铃儿含泪地望向他,悲切地问道:“可我如何能将他留住?”
  “姑父一生醉心药理,他所制的化功散可在半个时辰内自然化去习武之人一身内力。只要沈肖服下此药,试想,一个内力尽失之人又如何再做剑客呢?不再是剑客,又如何再背负剑客的使命?那时,他自会心甘情愿留在碧落崖。说到底,骆风对表妹又何尝不是一往情深。当初离开,也是情非得已;如今不肯留下,更是情势所迫。”
  “用爹爹的化功散吗,让他毕生武学毁于一旦?”风铃儿犹豫了。
  “表妹,无须犹豫。沈肖此番情愿以命相搏也要完成使命为自己赎身,不就是为了回到碧落崖,与表妹厮守终身吗?他既然别无选择,茫茫尘世,便只有表妹你可以替他做决定了!”见风铃儿依旧沉默不语,上官逸扬不禁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他立时便要下崖,这一去便极可能是阴阳永隔了!”
  “表哥,你别说了!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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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如此坚决,上官逸阳也不便多说,只好告辞而去。
  万壑风雷在脚下幽幽地诉说着。她是那样彷徨,表哥说得不错,他此番确是以命相搏了,之所以不肯承认自己便是骆风,也是不愿自己再度被伤害吧。他这一去,今生如何还有重逢之日?相别的日子里,日日想念已让她万念俱灰;如今聚首,却早早注定了又一次的生离死别,你要她的心如何能不疼痛?
  “风婆婆,我们回房吧,再把他请过来!”她终于下定决心。
  酒杯里盛满了美酒,她的手上握着父亲留下的化功散。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幽幽地叹口气,将手中的药瓶收到袖中。
  “姑娘相邀,不知有何事?”沈肖客气地施礼道。
  “风婆婆,你下去吧,别让旁人前来相扰。”待老人离开,她才轻轻地说道,“请你陪我饮一盏薄酒,成么?”她说着,双手将酒杯捧至他的眼前。
  他伸手接过,缓缓坐下,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这才说道:“风姑娘……”
  却被她一口打断:“叫我铃儿。”
  “在下今日便要告辞了。姑娘盛情,在下实在无以为报!”
  “一定要走吗?你可知,只要留下,便是最好的报答。”她温言软语,一腔柔情让人无法拒绝。
  “你自是知晓,我又如何能够留下!”他叹息着。
  “不留下也成,带我走!”她淡淡地说着,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决。
  他不禁一怔,无言地垂首。她的执着是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坦然面对的。
  “不成么?”她切切地问道。
  “你可以留下我的性命,却不可改变我的心意!”他一心要打消她痴狂的念头。   
  第十四章 十年花骨(3)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是千般愁怨,无法释然:“我虽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轻狂孟浪的小丫头了,但我的心意却从未曾改变!”她略略一顿,又凄然道,“莫非你已经忘记,那日在碧落崖下,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她的眼睛蓄满了泪水,那样倔强地逼视着他,恰如当年一样,不容他有半点迟疑和掩藏。
  “我又怎会忘记呢!”他幽幽地叹息着。时至今日,他仍然那样清楚地记得自己是那样的迟疑。是的,正是那一阵迟疑,让他们各自的命运万劫不复。
  那日,伤愈的他独自走下碧落崖,初升的太阳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感觉自己的步履竟然那样沉重,有很多东西无论如何不舍,却是必须舍弃,身为一名剑客是绝对不允许背负太多的包袱上路的。然而,在他走下索道之时,他看见了她。红肿带泪的眼睛因为他的出现而焕发出熠熠光彩。她向他奔来,她对他说,她瞒着爹爹下崖,已在此处等了好几个时辰。他看得出她的兴奋和雀跃,却只能淡淡地对她说,你真傻,在崖上道别不是一样么。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气,转瞬便又盛满了坚持。他知道她是一个固执、倔强的女子;她是风之族最高贵纯正的一滴血脉;她早已被自己的世界宠惯坏了。他从来不认为她会真正担当起人生最冷酷的折磨和摧残,就好像越是美丽的花朵越是容易凋零。不过,当她将手中的画轴展开时,他被惊呆了。
  “我来,并不是为了道别。爹爹将我锁在屋子里,我是偷偷下崖的。”她说得非常认真,是他未曾预料到的认真,“你现在应该知晓,我见过你的真实面目,在你重伤昏迷的时候。”
  “你也应该知晓,没有活着的人可以见到名剑楼剑客的真实面目的!”他的心已经完全被她搅乱了。
  “所以,你没有选择,要么杀死我;要么,带我走!”
  “带你走?”他笑自己作为一名剑客,定力和修为如此不够,竟会被她的一句话吓出一身冷汗,“你可知名剑楼的剑客都是怎样的人?”
  “我当然知晓。”
  “我是一个没有来历,不知出生何地、父母何人的人。”
  “我不怕!”
  “我是一个没有明天、没有希望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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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给你一个未来,给你眼所能见、手所能触、心所能想的希望!”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坚决和勇敢,他感觉自己的眼中有些泪意。襁褓之中便被祈阳老人收养,若非如此,他早已随父母兄弟一起饿死荒野之中。二十多年来,他惟一能做、可以做的便是习武、杀人。祈阳老人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便是要将所有名剑楼的剑客打造成冷血无情,对他惟命是从的傀儡。这便是这二十多年来,他生命的全部。他甚至从未曾想过要知晓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谁,从未推算准确过自己真正的岁数。
  “我不能带你走。答应你,便是害了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
  “那你便杀了我!”她几乎是在向他挑衅。
  “你以为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见他沉默不语,她温柔地问道,“你只要告诉我,与我在一起,是否是你心中所愿?”
  “剑客心中不可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愿望。”
  “你只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便好。你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不是吗?”她的声音和眼睛里满是怜惜之情,几乎让他不能自己。
  “剑客是没有自我的。”他努力驾御着自己行将脱缰的感情。
  她向他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抚着他生硬、丑陋的面具:“除了这面具,你便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你那样活生生地站立于我的眼前,怎会是没有自我的呢?”
  他转过身去,不敢再面对她眼中的执着和深情。他感觉自己已深深陷入一个温柔的陷阱之中。
  “骆少侠,你还没走,真是太好了!”风远鹤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铃儿,你太放肆了!竟然私自下崖!”话音未落,老人带着一干仆从已奔至眼前。
  “风老前辈。”骆风恭敬地施礼,“你来得正好,令嫒不吝相送,以至崖下,晚辈感激不尽。现将小姐完璧归赵,晚辈这就告辞!”说罢转身便要走。
  “骆少侠,恕老夫不能远送了!”风远鹤拉住风铃儿,几乎是肯求地说道,“铃儿,随爹爹回去吧!”
  此时,风铃儿却奋力甩开了父亲的手,突然从腰间取出配刀,利刃出鞘,直指自己的胸膛,倔强地说道:“骆风!我风铃儿说到做到!你既不肯带我走,便是要了我的命。你不敢自己来取,那我成全你!”说罢不管不顾,便将利刃向自己的胸膛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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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十年花骨(4)   
  说是迟、那是快,骆风身形一闪,长剑轻挑,便将她手中那即将刺入胸膛的短刀挑落在地。风远鹤脸色大变,心中深悔从小太过放纵女儿,以至她竟会变得如此乖戾、任性,自己看中的东西,竟是至死也要得到才肯罢休。
  “风姑娘,何至于如此!”骆风不禁叹道。
  她却已然是泪流满面,伤心地说道:“你救得了我一回,救不了我一世。我见过了你的真实面目,如果你不带我走,我总会有机会以命相抵的!”
  “铃儿,你又何必自苦!骆少侠心中无你,你为何要苦苦相逼!”风远鹤无奈地说道。
  “是吗?你心中无我?你心中无我便该亲手杀掉我!”她一双泪眼逼视着他的眼睛,“只要你说,你心中无我,从未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便就此罢手!”
  他迟疑了。她是他苍白的生命里惟一的亮色;此生此世,她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钟情于他的女子。就是天下最冷血的剑客也定然无法不对这样的痴情和执着动心。更何况,他是那样年轻,年轻到可以有任何借口无法抵御诱惑。然而,他毕竟是一名剑客,而且是名剑楼的剑客。他迟疑着,久久无法给出自己的答案。
  终于,风远鹤喟然长叹道:“冤孽啊!罢了!骆风,随老夫回碧落崖吧!”
  问题的症结在哪里?是风铃儿的执拗,是风远鹤的溺爱,还是自己的软弱?在往后的岁月里,他曾一遍又一遍地责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将所有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天,在迟疑了很久之后,他最终向风铃儿的执着妥协,接受了风远鹤的建议,从此取下面具,再不做名剑楼的剑客。风远鹤修书一封,告诉祈阳老人,骆风已死。风远鹤的亲笔书函,祈阳没有理由怀疑。而碧落崖正是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心中最理想的桃花源。
  往事如烟,哪堪回首!他惘然长叹,回到现实之中,向眼前已为自己守候了整整十年的女子恳切地说道:“当初年少轻狂,终铸成大错,害了风老前辈和老夫人的性命。如今,事过境迁,你也早该抽身才是!”
  “听风一寸相思地,已是十年憔悴心!”她哀哀地说道,“如今,你要我如何抽身?我已经决定,要竭尽所能将你留在碧落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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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浮尘野马(1)   
  风婆婆带着沈肖刚一离开,上官逸扬便带着风、雷、石闯进了素月的房间。红萼和绿衣急忙拔剑而出,挺身护在素月的身前。
  “上官逸扬,你此番前来,又有何阴谋诡计?”红萼厉声问道。
  上官逸扬冷冷一笑,对素月施礼道:“公主忘了,小的答应过要将公主送到梵城。只可惜小的一身本领已尽废,无法为公主效犬马之劳。所幸巫族的几名御前侍卫途经碧落崖,小的已为公主请了来。公主若能在风、雷、石三位的护送下安全抵达梵城,小的也算不负前约了。”
  “是吗?”素月狐疑地望向眼前之人,实在不知道诡计多端的上官逸扬此时又有何花招。
  “上官公子说得不错。”风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属下乃巫族六大侍卫之一、巫族大将军海晋帐下副将风是也!这两位便是雷和石。翻过碧落崖便是巫族地界了,公主一路历尽艰辛,属下等定将全力护卫公主,安全抵达梵城。”
  “这样啊!”她沉吟着,听母亲说过,昊天手下确有天、海、云、风、雷、石六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但自己又如何知晓他们便是真的风、雷、石?好在自己有沈肖护卫,倒也不怕他们有何诡计。想到沈肖,素月的心安定了许多,心道,如果他们果真是巫族侍卫,想这听风阁主人也定然不敢在留难于他们,于是淡淡地说道:“那就有劳各位了。红萼,去把沈肖叫回来,告诉他,我们这就起程。”
  “不用烦劳红萼姑娘了。雷兄弟、石兄弟,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去把沈兄请来吧。”上官逸扬冷冷地说道。见风微微点头,雷和石快步走了出去。
  “公主,我们怎么做?”红萼心知不妙,不禁急道。
  “我们能怎样?静观其变吧!”素月也皱起了眉头。上官逸扬行事阴险毒辣,与沈肖似有宿怨。然而,此时她也在别人的股掌之中,又能怎样呢?
  且说沈肖喝下了风铃儿所斟之酒,不觉心潮澎湃,前尘往事一一于眼中浮现而出。剑客原是无情之人,然人生自是有情痴,妄谈无情,又岂是件易事?
  “天色已晚,沈肖这就告辞了!”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她望向他。在那样旷日持久的相思和痛苦之后,她的眼睛依旧清亮如昔,只是满含无法解脱的悲苦。
  “沈肖不是当年的骆风,不会再错了!”他决绝地说道。
  “是吗?”她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喝下的并非美酒佳酿,而是化功散呢?我想知道,一个内力尽失之人还能以剑客自居吗?”
  “化功散!”他大惊,声音再也不是惯常的淡泊,在那张了无生意的人皮面具之上,他的眼睛射出灼热的火焰,“你会害了自己!你忘了你爹爹是怎么死的了?你好糊涂!”
  “你不肯留下就是怕名剑楼的人对我不利?”她热切地望向他,见他默然不语,她心中的希望不禁膨胀起来,点亮了明媚的眸子,“我一直相信,你不会舍弃我的!可你是否知晓,没有你相伴左右,生命于我又有何意义可言?”
  “剑客有自己的宿命,我如何能背弃自己的命运,用为人不耻的手段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他痛心地说道。
  她一怔,黯然道:“为了剑客的宿命和责任,你便要弃我于不顾么?”
  “我不会放弃自己的责任,也不会舍弃你。所以,我必须要去到巫之族,完成我的使命!”他回答得毫无转圜的余地。
  “你为何如此执着!”她绝望地说着,悲伤的泪水潸然而落。
  “如果不是因为执着,你这十年的等待便不知所谓了!”他心中纵有千般不忍,却是无法改变眼前的一切。他如何能在此时轻易摘下脸上的面具,留在她的身边,从此不离不弃。尽管,这是他此生惟一的愿望。
  “该说的都说完了吧?沈肖,你服了化功散,内力应该都被化去了吧?可别说我们兄弟俩不留情面,你若要全尸,不如拔剑自刎!”雷粗着嗓门,和石一起闯了进来。
  “哪里来的恶徒,胆敢在碧落崖上放肆!”不等沈肖说话,风铃儿早已抓起墙上的两柄短剑抢上一步,挡在他的身前。
  “我们与二位素无冤仇,但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沈大侠,你乃是名剑楼第一剑客,我们兄弟自知绝非你的对手,出此下策,实属无奈。”石是个憨直之人,心道沈肖内力尽失,自己趁人之危,实在惭愧得紧,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兄弟二人的难处,还望沈大侠体谅一二。”
  “一派胡言!”风铃儿冷冷地说道,“要沈肖的性命,先问问我手中的宝剑可会答应!”说罢,举剑便要刺,却被沈肖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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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浮尘野马(2)   
  他走上前来,依旧淡然地问道:“如果我没看错,你二人便是昊天手下的雷、石两名侍卫了,可是昊天要你等来取我性命?”
  “你小子还算识相,认得我们兄弟!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雷说罢提剑便刺了过来。沈肖手中并无兵刃。却见他身形微微一闪,避过雷的剑峰,右掌一提,直取他的胸口而去。雷急忙闪身避开,招式陡变,招招至狠至辣,全是夺命之意。沈肖并不着急,依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掌风过处,便将雷的剑招一一化解。拆了十余招,雷突然跳将开去,大声嚷道:“怪了!怪了!我看他功力全在,什么狗屁化功散!上官逸扬那小子定是诓我们兄弟,欲假他人之手取我等性命呢!”
  “他功力尚在倒不是坏事。我们此番若是输了,也不辱没自己的名声。老规矩,你上我下。”石一听,反倒松了口气,举起弯刀对沈肖道,“沈大侠,看招!”说罢,直取沈肖下盘而去。
  “表哥!你是说表哥要你们来取沈肖的性命?”一旁的风铃儿却是脸色惨白,失声惊问道。
  “大姑娘,你既与表哥有婚约在先,却为何不能从一而终,又与别的男子勾勾搭搭?”石是个实在人,不问情由便相信了上官逸扬所说之话。
  风铃儿一听,惨白的脸色倏地涨得通红:“满口污言秽语!看我不取你性命!”她说着,两柄短剑径直向石刺了过去。
  尽管沈肖赤手空拳,雷和石二人依旧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多了一个怨气冲天的风铃儿。才斗了几十招,二人便没了还手之力。雷眼见大事不好,大声对石喊道:“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罢手!”
  石照着风铃儿急攻数招,逼她连连后退,趁沈肖回身相护之机,收住弯刀便要与雷抽身离开。哪知风铃儿却不依不挠,短剑奋力刺出,竟是越攻越急。
  “我们都罢手了,姑娘为何还要苦苦相逼?”雷见石并无心伤害风铃儿,只是努力拆解她的招式,急忙挺剑刺来。
  “不杀你等恶贼,怎能消我心头之恨!”风铃儿仍在为他刚才的话耿耿于怀。
  “他们并非奸猾之徒,今日暂且饶他们一命吧。”沈肖从旁劝道。
  “他们是昊天的人,绝不可放过!”
  “铃儿,罢了!”
  久违的呼唤重新响起,她不禁浑身一颤,兀自停下了手中的招式,痴痴地向他看去,却是不能说话。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已经无从说起。
  趁风铃儿心神大乱,雷急忙拉起石向外逃去。
  “他们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见回?”红萼担心地说道。
  “丫头,你很关心沈肖?差点忘了,为了他,你可是性命都不顾了呢。”上官逸扬冷冷地说道,“只是可惜,你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的沈大哥了!”
  “你何出此言?”素月不禁厉声问道。
  “你把沈大哥怎样了?”红萼心一急,便要往外冲,却被风拦住了去路。
  “一个剑客,值得你们如此紧张吗?”上官逸扬咬牙切齿。
  “沈肖功夫了得。就凭你们,能奈他何?”素月不屑地说道。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沈肖再是武功盖世,今日也得死!”他近乎于疯狂地喊道。
  “上官逸扬,你和沈肖究竟有何冤仇,为何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素月不解地问道。
  “说起来,话便长了。”上官逸扬将车驾至窗前,抬头望向迷朦的月色,幽幽地说道,“碧落崖的月色仍与十年前一般无二,人心却历尽劫难!十年前的听风阁内住着一家四口:一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和女孩的父母。那小男孩自幼父母双亡,把姑父、姑母当作自己的父母一般敬爱,更将表妹当作未来的妻子般疼惜。有一日,碧落崖上来了一个人,一个带着邪恶面具的剑客。他用花言巧语笼络了小女孩和他的父亲。”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他是一个剑客,试问剑客怎可有常人之情?他的孟浪与不负责任却是要别人来付出代价!最终,那对可怜的老夫妇为他而死;小男孩为他而残;小女孩更惨,为他十年相思,花骨瘦尽,已经疯魔得不成人样!”他顿了顿,突然森冷地说道,“这样的人,岂止该死!应该碎尸万段!”
  “上官兄说的,可是风族后裔风远鹤一家?”风不禁问道。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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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便是沈肖?你是那小男孩?小女孩便是听风阁主人?”素月也不禁接口道。
  上官逸扬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说道:“那剑客名叫骆风。不过,对剑客而言,姓名无足重轻。”   
  第十五章 浮尘野马(3)   
  “既然不是沈大哥,那你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红萼急问道。
  “沈肖和骆风又有何区别?沈肖便是骆风,他们都该死!”上官逸扬恨恨地说道。
  此时,素月心道,说到疯魔,上官逸扬该是最疯魔的一个了。她于是朗声道:“上官逸扬,你和名剑楼的过结我不想知道。沈肖早已不再是名剑楼的剑客,他如今是我的人,只要你肯放过他,要什么条件只管说!”
  “沈肖不过是个卑微的下人,公主何须如此维护他?”
  “我将他带走,你与表妹重修旧好,绝不会再横生枝节。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定要走到无法回头呢?”她好言相劝道。
  “回头?”他绝望地说道,“十年前,我亲手取下姑父首级之时,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表哥,此话何意?”一个清冷的女声蓦然响起。房门被推开了,沈肖和风铃儿并肩走了进来。
  上官逸扬顿时脸色惨白,错愕地呆望着行至眼前的两人。
  素月望向风铃儿,心道,不知此女有何能耐,竟能让无情的剑客拜倒于她的石榴裙下,还让一个面容如此清雅的男子疯魔至此?细看之下不禁暗自赞叹,果然是个绝色女子,是那种凄迷而哀婉的美,是那种冷一点的艳,不必刻意千娇百媚,却能在不经意间让身边男子缴械。
  “表哥,铃儿在问你,你刚才所说,究竟是何意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是那样执着,悲凄的眼睛紧紧地逼视着他。
  上官逸扬痛苦地闭上双眼,不禁仰天长叹,一行清泪无奈地落了下来:“我想瞒你一生一世,只因一直期望能娶你为妻。”说罢,他张开双眼,定定地望向她,“我瞒了你整整十年,其实,我才是你的杀父仇人!”说到这里,他急急地提高的嗓音,“可你要知晓,是你们父女负我在先!姑父说过要将你许配与我,却又让你嫁给骆风。你与我青梅竹马,我疼你、宠你、爱你,为了得到你,我不惜以生命相拼。而你,却为了一个相识月余的男子,将我们十余年的情份抛诸脑后!”
  “是你杀了我爹爹?你杀我爹爹,是为了爱我?”她痛心地问道。
  “正是如此!”上官逸扬理直气壮,将隐藏了十年的秘密缓缓道了出来。
  当年,见女儿宁死不悔,风远鹤只得将骆风留在了碧落崖,并修书一封,向祈阳老人谎称骆风重伤不治而亡。数月后,确信名剑楼不再追究骆风的下落,风远鹤便开始操办女儿的婚事。见大事已定,无望的上官逸扬愤而下崖,终日醉生梦死。
  “这位可是碧落崖的上官少侠?”
  这日,已有七分醉意的上官逸扬正在酒楼饮酒,有人相问,抬眼望去,却正是自己仇恨已久的那张人皮面具。借着酒意,他不禁叫道:“骆风,你来得正好,我要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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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风不是重伤不治而亡了吗?”来人奇道,“沈肖此番前来,便是受家师之命,要将骆风的玄铁剑带回名剑楼的。”
  “你不是骆风?”上官逸扬醉眼朦胧,“你当然不是骆风啦!他现在正在碧落崖上与我表妹郎情妾意呢!”
  “你是说骆风没死?”来人不禁追问道。
  “骆风若是死了,又如何做我姑父的乘龙快婿?你这人可是糊涂!”
  来人不再说话,略略一想,便向掌柜要了笔墨纸砚,修书一封,要上官逸扬带与风远鹤。然后,匆匆离去。
  暮色已尽,风远鹤匆匆下得碧落崖,来到上官逸扬的居所。“扬儿,你让人捎信上崖,说有要事相商,是何事?”风远鹤关切地问道,“还是随姑父回去吧。你独自一人在崖下,你姑母和我都不放心啦!”
  “姑父好意,扬儿心领了。扬儿的心事姑父是知晓的,就不要再说了吧。”上官逸扬从怀中取出书函,呈与风远鹤,“扬儿请姑父下崖实为此事。”
  借着火烛,才看了开头,风远鹤便已是大惊失色了:“名剑楼如何知晓骆风还活着,且在碧落崖之上?”
  “扬儿也在纳闷。这封信函是今日在酒肆中,一个戴着人皮面具,自称沈肖之人交与小侄的。”上官逸扬急忙解释道,“崖上知晓骆风真实身份的家仆不在少数,会不会……”
  风远鹤双眉紧锁,忧虑地说道:“依信函所说,来人明日便会上崖带走骆风。根据名剑楼的规矩,任何见过剑客真实面目的人都得死。那我风族最后一支血脉岂不……”说到这里,风远鹤不禁恨恨地说道,“若让我知晓是谁走漏了风声,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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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浮尘野马(4)   
  听了此话,上官逸扬脸色陡然一变,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才说道:“姑父,这又如何是好?骆风活着,这碧落崖上数十口人都得死啊!”
  风远鹤沉吟半晌,才幽幽地叹道:“事情既已至此,也容不得我们犹豫了。我这就上崖通知骆风,让他带着铃儿远走高飞。”
  “姑父,你是要铃儿随骆风走?让她跟着一个朝不保夕、命如流萤之人颠沛流离?姑父,万万不可如此啊!”他急忙将老人拉住,焦急地劝道。
  “还有选择吗?除了让他们走,是无法让他们避过这场劫难的!”
  “碧落崖上的丫鬟家仆呢?姑母呢?你都不顾了吗?”他不及细想,脱口而出,“事到如今,只有舍弃骆风的性命方可保全碧落崖啊!”
  “扬儿,你这是何意?”老人变色道。
  “所有见过名剑楼剑客真实面目的人都得死。我们都见过骆风的真实面目,也就是说,明日沈肖上崖除了带走骆风,还要取我碧落崖上一干人等性命。若骆风已死,此事便无从追究。骆风武功虽好,却是至情至性,为了铃儿和碧落崖上众人性命,定会……”
  “休要再说!”风远鹤恼怒地将他打断,“且不说这样做会要了铃儿的命。你也知晓,骆风为人至情至性,怎还会有如此苟且的念头,用他人性命换取自身安稳?”说到这里,风远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双怒火灼烧的眼睛逼视着上官逸扬,冷冷地问道:“告诉姑父,走漏风声之人可就是你?”
  “姑父!”上官逸扬顿时惊慌失措,他从小便将风远鹤视作父亲般敬畏。此时,他惶恐地跪到了地上,连声道:“小侄是酒后失言,并非故意为之!事已至此,还望姑父以碧落崖为念,以风族最后一点血脉为念啊!”
  “不肖的畜生!风族之人岂可做此等畜鬼尚且不为的苟且之事?我风远鹤若是此等样人,当年何不臣服于昊天,做一个人所不耻的儿皇帝,安享荣华富贵。你,太让我失望了,不配做我风族子弟!待铃儿和骆风远走之后,我再来处置你!”他说罢,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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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上官逸扬急忙上前,想要将他拉住,慌乱之中却将他腰间的短剑拔了出来。
  “你要做甚!是欲弑杀姑父么?”风远鹤大怒,冷冷地逼视着他。
  短剑跌落在地,他惊恐地说道:“小侄只是、只是想要得到姑父的谅解!”
  “谅解?你已犯下不孝、不义两条大罪。依照族规,或者断手,或者断足,你自己选择!”
  “姑父!念在小侄初犯,且是无意为之,你原谅小侄一回吧!”
  风远鹤长叹一声:“你再不是我风族之人!我知你对铃儿有情,但从今往后,我不允许你再见铃儿!你好自为知!”说罢便向屋外走去。
  风铃儿的模样在眼前浮现,姑父一句话便将他打入没有亲族,失去至爱的地狱之中。疯狂的念头抑制不住地膨胀起来,上官逸扬拾起了地上的短剑,不假思索便向风远鹤刺了过去。
  “畜生!”忽闻身后剑风凌厉,风远鹤急忙闪身避开,拔出另一柄短剑,直取上官逸扬下盘而去,“你的功夫全是老夫教的,就凭你,也想取我性命么?”
  “小侄不想离开风族,不想失去铃儿,求姑父开恩!”上官逸扬此时已是神志大乱,短剑在手,竟是招招杀着。
  风远鹤大怒,攻势越来越急,将他逼至墙角,大喊一声:“放手!”便将上官逸扬手中之剑击落在地。“你不想离开风族是吗?那就让老夫替历代祖宗教训你这个欺师灭祖,竟敢弑父杀君的不肖子弟!”话音未落,便是唰唰两剑,径直向上官逸扬的双脚刺去。只听一声惨叫,上官逸扬两只脚顿时鲜血淋漓。风远鹤不禁一怔,短剑跌落在地,心中后悔不迭,却已然太迟,不禁老泪纵横:“扬儿,休怪姑父狠心。自小姑父将你视作己出,传你功夫,教你做人。如今,你做出此等大逆之事,是姑父教导无方啊!”
  此时,上官逸扬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却是枉然。他的双脚脚筋已被挑断。“姑父竟如此狠心!”他惶恐地流泪道,“扬儿已是废人!姑父!扬儿已是废人!”
  “唉……”风远鹤叹息着,将上官逸扬扶到椅子上,又摸出怀中的金创药俯下身来,便与他敷上,“扬儿,乖乖留在姑父身边。姑父会好好照顾你,一切和以往没有不同!”
  上官逸扬怔怔地看着,想表妹的薄情、姑父的狠心;想自己双脚已废将如何立于天地之间!一时间竟是万念俱灰。听风远鹤如此一说,不禁咬牙问道:“和以往没有不同么?以前你说过,将铃儿许配与我。你会让铃儿嫁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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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浮尘野马(5)   
  风远鹤一怔,叹道:“别的事姑父都能答应你。只是……扬儿,你知道铃儿,她的心里只有骆风!”
  “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姑父……”
  “扬儿!你是聪明人,感情之事如何能强求!”
  老人竟如此决绝,上官逸扬心中不免仇恨复炽。风远鹤精通药理,他也学到不少,但与治病救人比起来,他倒是更醉心于配置毒药。为了此事,他也没少受老人的责罚。此时,万念俱灰的上官逸扬趁老人专心敷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将瓶中药粉倒了少许在茶杯之中。
  “扬儿,将息数日,脚上之伤便无大碍了。”老人叹息着站起身来。
  “姑父,扬儿知错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脚上一阵剧痛,他痛苦地跪到了地上,努力直起身,捧起茶,“扬儿再不会惹姑父生气了。姑父若肯原谅扬儿,请喝下扬儿所敬之茶。姑父若是不肯,扬儿便跪死在此!”
  “起来吧!”风远鹤将他扶了起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扬儿,只要你好好做人,姑父会一生一世照顾你。”突然,他捂住了心口骇然道,“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七香丹。”上官逸扬冷冷地说道,泪水却夺眶而出,“姑父在药理上的绝学,扬儿自当全力发扬光大。服下七香丹即刻便能丧命,毫无痛苦,死后颜色如生。能服七香丹而死,姑父也算死得其所了!”
  “你……”话音未落,风远鹤已然气绝。
  夜色如墨,魑魅魍魉都在夜风中怅然叹息。陪着风远鹤渐渐冷去的身体,上官逸扬默默地坐了很久,才举起锋利的短剑……
  当天深夜,沈肖的信函和风远鹤的人头被送到了碧落崖。第二天,当沈肖上崖之时,骆风已经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   
  第十六章 相忘江湖(1)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风铃儿喃喃地说着,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沈肖伸出手,想将她扶住,却又惘然地缩了回来。“今日,你还想借我之手,杀死他,是吗?只是,你不曾想到,我没忍心在酒中下药。”她痛苦地说道。
  “我只想为你了断所有痴狂的念头,让你终于能够回心转意!”上官逸扬有些疑惑,“可你为何……”
  “你还不明白吗。情之一字,可以执着,却不可强求,更无法容忍算计与心机。我若是狠心废去他的功力,他如何能甘心苟活于世,他今生今世又如何肯原谅于我?表哥,你还不回头么!”
  “回头?我还能回头吗!”他咬牙切齿,狠狠地盯着沈肖,“是骆风毁了我们一生!原本,我们可以……”
  “住口!”她愤怒了,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地说到,“名剑楼的剑客素来恩怨分明。骆风一定会为我爹爹报仇的!”
  沈肖心中一颤,右手不禁按住了剑柄,前仇旧恨一时俱在眼前。十年前,骆风与沈肖决战于苍灵山下。骆风从未问过,究竟是谁杀死了风远鹤。剑客行事素来如此,从不多加询问。在骆风的心中,一切根本毫无疑问,风远鹤的人头、沈肖的书函,除了沈肖,还有谁能如此轻易便取下风远鹤的人头呢?如今,上官逸扬一袭话却告诉他,真正的沈肖枉死于他的剑下。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玄铁剑,有些惘然地看着森寒的长剑,却又十分迟疑。
  “不劳大驾!”上官逸扬冷冷地说道,御车行至风铃儿身前,一脸痛悔之色,“这十年你受尽相思之苦,而我,又何尝不是在悔恨与痛苦中备受煎熬!你心中无我,却又如何能阻止我心中的爱恋?若非为了你,我如何会铸下大错,弑杀亲如慈父的姑父?若非为了你,我如何会苟延残喘,在痛悔中苦苦折磨自己?”他几乎是喊着一气说了下去,然后喘息着停了半晌,终于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上官逸扬一双俊秀的眼睛深深地望向风铃儿,看着她清透的双眸,看着她如雨洗的秋空般明净的脸庞决绝地说道:“既是如此,上官逸扬若是要死,也该死在铃儿你的手上!”
  “是要死在我的手上么?”风铃儿望向他,缓缓起身,举起手中的短剑。
  她轻软的嗓音响起,每一个音符都在撩拨他的心弦。这是他用整个生命在爱着的女子!他捉住她握着短剑的手,将锋利的剑刃指向自己的胸口,定定地说道:“是的!是我杀死了姑父,是我毁了你的一生。死在你的剑下,我无怨无悔!”
  风铃儿望着眼前之人,心中却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虽然深恨上官逸扬所做的一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痛下杀手的。良久,她才痛苦地说道:“你走吧!从今往后再不许踏上碧落崖!”说罢,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牢牢地握着。
  “铃儿!你今生今世都不再见表哥了?”他苦苦追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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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你杀我爹爹,害我母亲。我无法取你性命,惟一能做的,便是此生此世不再见你,忘记你!”她说得如此决绝,“你放手吧!往事云烟散聚,我会当你已经死了!”
  上官逸扬仰天凄然大笑起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得到你的爱。你若将我遗忘,试问,我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说罢,不等风铃儿有所反应,他握着她持剑之手的双手用力一拉,锋利的短剑顿时向心脏直插了去。
  只听风铃儿一声惊叫,手中的短剑已深深插入了上官逸扬的胸膛,鲜血顿时浸湿了他白色的衣衫。他依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执拗地凝视着她。沈肖大惊,急忙上前,想为他运气疗伤,却是太迟。她不禁跪倒在他的椅边,惊惶地唤道:“表哥!”
  “我还是喜欢听你唤我扬哥哥!”他吃力地说道。
  “扬哥哥!”她泪眼婆娑,深悔自己薄情至此。
  “十年了!我如何不想回头,却又如何能够回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定是不会原谅我的,但你不能忘了我!就算是恨,我也要你心中有我!”他艰难地说完,深情的眼睛渐渐褪去了神采。
  她凄然收住哭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从他了无生意的双手中抽出手来,想去试探他的鼻息,却又收了回来。她的脸色突然绽放出一朵动人的微笑:“十年来,我们相依为命,你竟如此狠心,将我丢弃于荒凉的人世!爹爹定已将你原谅。告诉爹爹,铃儿最后的心愿达成后自会去寻你们!”她说罢,也不顾屋子里一干惊得目瞪口呆的人众,起身推起上官逸扬的车,缓缓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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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相忘江湖(2)   
  “铃……风姑娘!”沈肖不禁在身后唤道。见她停住了脚步却不回头,他有些无措,迟疑半晌才说道:“姑娘还请节哀!”
  “哀莫大于心死。你放心,我的心还未死!”她冷冷地说完,走出屋去。
  此时,绿衣、红萼两人已看得花容失色。风不禁摇头道:“那上官公子心思缜密、绝顶聪明,行事极为老道狠辣,却不想,竟是个痴心的情种!”
  素月若有所思:“连性命都交付了,那位姑娘定是刻骨铭心了!”说罢又对怔在门口的沈肖道,“沈肖,准备一下,我们今夜便离开碧落崖。”
  “今夜便要走么?”沈肖有些迟疑。
  “怎么?你不想走么?”她冷冷地逼视着他。
  风急忙说道:“沈兄若暂不想离开,属下愿护送公主前往梵城!”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只是对沈肖说道:“我可以等,但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就今夜吧。属下遵命就是。”沈肖淡淡地说道。
  “这样最好!”素月不禁微微一笑,又对风说道,“你可独自前往,也可随我同行。”
  雷与石都不知所踪,风早已下定决心要随素月一起返回梵城,却也看出她只信赖沈肖一人,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他不禁暗下决心,一定要设法在旅程中取得她的信任,于是,立即顿首跪拜道:“风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薄寒的夜、宿醉的心,马蹄的轻响惊醒了梦中的人。那是十年前的无奈还是今夜的思念?风铃儿怔怔地坐在床上,夜风习习,只有从悬崖下传来的万壑风雷声声入耳,再没有别的了。但她却倏地披衣而起,提剑向山腰的索桥飞奔而去。
  “我纵要留你,也是断然留不住的。却又为何不辞而别?”风铃儿身轻如燕,赶在众人抵达之前,拦在了索桥之前。她双手提剑站在深寒的雾中,面色苍白,一袭红衣将她衬托得如鬼魅一般。
  绿衣与红萼急忙将素月护在身后。素月紧紧地看着沈肖,却见他深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那样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红衣女子,不觉皱起了眉头。
  “在下还有何面目再与姑娘相见!”沈肖叹道,字字句句似有千均之重。
  她抬起那样璀璨华丽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让我看看你。”
  他不禁一怔:“名剑楼的剑客不能让人见到自己的真实面目。这,姑娘早该知晓。”
  “你早已不是名剑楼的剑客。”她淡淡地说道,看向素月,“你如今只是她的仆从。”见他迟疑着,她扬了扬眉继续说道,“进了巫族境内,你便一定要取下这面具。我可以跟着你,等到那个时候。”说罢,身子微微一闪,让出一条路来。
  “姑娘要等的人是骆风。骆风曾托在下将一件东西交与姑娘。”
  “是何物?”她显然并不感兴趣,只是幽幽地望向他。
  “沈肖!”素月有些不耐烦了,大声说道,“风姑娘已经让道给咱们走了,为何还不走?”
  “主人少安毋躁,属下说完这几句话,便可上路。”他说罢,继续对风铃儿说道,“骆风说,十年前他离开碧落崖时,曾将自己的心许了你,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它回来娶你!”
  “是心么?”她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十分尖锐高亢,应和着脚下的万壑风雷,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伤痛。突然,她收住笑,紧紧地望着他,字句铿锵地说道:“明明是死生契阔了,还要奢谈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说罢,她那样哀怨地轻轻吟道,“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沈肖,你在骗我!”
  “沈肖怎敢欺骗姑娘!沈肖也相信,骆风绝不会对姑娘食言!无论生死,总会有个交代吧!”他迎着她的目光,坚持道。
  “那,让我看看你!”她的声音轻软起来,款款走到他身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面颊上。
  素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下头,也不说话,径直向索桥上走去。绿衣和风急忙跟上。只有红萼怔怔地看着。她的心缩紧了,她真的很想知道面具之下的沈肖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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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儿却并不在意周遭的人:“那日在听香迎月阵中,我便可以揭开你的面具,但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今日,让我看看你,好吗?”他捉住了她的手,却无法将它从自己的脸上拉开。她的声音那样幽怨、哀婉。虽然岁月流走了整整十年,但他知晓,她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一个叫作骆风的男子。尽管他走了十年,杳无音信;尽管他让她尝尽了人世的艰辛和苦痛;尽管他也许根本没有可能给予她微不足道的哪怕一丁点幸福的可能。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从记事开始,他就从未尝过眼泪的滋味。他愣愣地站在风中,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将那张丑陋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第十六章 相忘江湖(3)   
  那是一张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于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有宽阔的额头、微蹙的浓眉、忧伤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闭的双唇。她那样迷醉地凝视着,像是要将他烙进自己的灵魂、骨骸之中。
  “我……我该走了。”他艰难地说道。
  她不禁一怔,然后嫣然一笑,滚烫的泪水却潸然而落,凄然道:“是的,你该走了!”她用手指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骆风将心许了我。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他的眼睛定定地扫过她凄艳欲绝的脸,扫过一派曙色迷蒙的碧落崖,然后绝决地低头而去。早已被惊呆的红萼这才醒转过来,急忙跟了上去。
  “春已尽,问郎几时回?十年花骨寂寞红,梦里不与离人遇,心字已成灰。”在他们的身后,有那样哀怨的歌声在幽幽地吟唱。
  素月在风的护卫下刚走下索桥,沈肖和红萼便赶了上来。望着那张陌生的脸孔,她不禁怔住了。
  “公主,他是沈大哥啊!”红萼见素月一脸茫然,不禁满心欢喜地说道。
  “真是沈大哥!”一向罕言讷语的绿衣此时也好奇地打量着沈肖。
  祈阳老人说过,巫之族是名剑楼的禁地,沈肖必须掩藏起他剑客的身份。素月淡淡地向风说道:“我不希望有人再提沈肖以前的身份!”
  “就算风能保守秘密,雷和石也一定会向大王如实禀报。沈兄一定知晓,大王和名剑楼有不共戴天之仇。大王又如何能够容忍宫廷中有一位名剑楼的剑客?所以,属下以为,沈兄不如就此归隐山林。”风毕恭毕敬地说道。
  “不行!”素月冷冷地将他打断,“我会说服大王的!沈肖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同意,他绝不能离开!”她说罢,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巫之族是一个多山的国度,长年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雾气中。狭窄的地势孕育了一个狭隘的族类,这里的人大多身材矮小、而且好勇斗狠。街头偶遇,三言两语如果话不投机,往往便会拳脚相向。让素月感到极度不适的是市井的肮脏和杂乱。他们在碧落崖附近的这个小镇上访遍了每一个客栈,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让素月可以勉强让自己将就一宿的。直到沈肖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才好歹点头认可了全镇最大的一家客栈。
  月色如洗,这是巫之族难得的一个晴朗、清爽的夜晚。庭院里有几棵清瘦的樗棉树,想是不喜欢这里的阴湿,樗棉树零落的枝叶无精打采地守望着夜空。
  趁两名侍女都已熟睡,素月悄悄走出房间,一眼就见沈肖独自坐在庭院的台阶上,竟是一脸的落寞和寂寥。
  “没想到你的脸竟也是有表情的。”
  “这世上本无无情之人,又何来无情之脸呢?”
  “情感是可以掩藏的。你不也掩藏了那么几十年么?”
  “如今再也无须掩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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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肖的这句话竟让素月分辨不出到底是庆幸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
  “你便是骆风?”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骆风这个人了。”他的声音里依旧不带一丝感情。
  “那你说说看,骆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值得一个女子为他空候十年的青春和美丽?”她有些挑衅地问道。
  “他是个极普通的男子。市井上撞肩,你都不会为他回头。”
  “是吗?那么风铃儿呢?”
  “她是个痴情的女子。有的人,一生注定只能爱一回。这样的人必是不幸的,情多累人,终会万劫不复。”他那样淡然,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人须得无情才能免受伤害。”她说得那样肯定。
  “心若无情必定是不会疼痛的。”他抬眼望天,那已经磨砺得不辨悲喜的脸上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的深痛巨创,“在无情的尘世中,人的有情更显晶莹剔透。心痛的感觉是该被珍惜的。”
  “珍惜心痛?”她颇有些不以为然,“剑客不都是无情之人吗?”
  “我纵不是无情的,至少也是薄情的。”他惘然地叹息着。
  “一个人要是负了一生中最不想负的人,又当如何?”
  他转过脸,苍凉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终究是逃不过以死相报吧。”
  沈肖的话让素月心中一惊。死之一字竟可以这样轻易说出口吗?眼前的男子竟似热情已死,单单凭借某种信念苟活于世。然而,她相信他的每一滴血液都曾经沸腾过,然后在命运最深沉的无奈中逐渐冷却、凝固,最终成为一块僵硬的血痂。她想象着他曾经青葱年少的模样;想象着他是如何在岁月的激流险滩中打磨得温润如玉却又冰冷似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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